冬不拉的故事：哈萨克传统音乐的动人传承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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毡房外的风卷着雪沫子打在毡壁上，呜呜作响，像是古老的呼唤。炉膛里的牛粪火正旺，映着老人库安拜沟壑纵横的脸。他盘腿坐着，那双布满老茧、关节粗大的手，轻轻拂过怀中那把冬不拉光滑的琴颈，仿佛在抚摸一匹老伙伴的鬃毛。没有言语，指尖只是随意地拨动了两下琴弦——嗡…嗡… 低沉又清亮的声音瞬间充盈了整个空间，压过了风雪的呼啸。那一刻，你忽然懂了，为什么哈萨克人说，冬不拉的声音，是草原的心跳。

冬不拉的模样，一眼就能烙进心里。琴箱不大，通常由一整块松木或桑木挖凿而成，线条圆润流畅，像一枚饱满的果核，也像牧民随身携带的、盛满马奶子的木碗。正面蒙着薄而坚韧的松木面板，背面有时会覆上珍贵的驼羔皮。细细长长的琴颈延伸出去，上面绷着两根弦。没错，就两根。材料也简单，过去是羊肠线，如今多用尼龙弦或钢丝弦。琴马不高，琴头上两个古朴的弦轴。它没有琵琶的繁复，不似吉他的张扬，更无钢琴的恢弘，它就那么安静地存在着，朴素得如同哈萨克牧民毡房角落里一只不起眼的木箱。可当你看到一位阿肯（Akyn，即游吟诗人）抱起它，手指在弦上跳跃时，那流淌出来的旋律，却能瞬间把你带到风吹草低见牛羊的旷野。

关于它的诞生，草原上流传着无数故事。最触动我的那个版本，无关神明，只关乎一个牧羊少年的痛与念。传说很久以前，有个年轻牧人，他心爱的白马意外走失了。少年日复一日地寻找，呼唤，疲惫不堪地睡在荒野。梦中，那匹白马来到他身边，低语：“用我的筋骨和鬃尾，做一把能倾诉你心声的乐器吧，这样我就能永远陪伴你。”少年醒来，忍着巨大的悲伤，依照梦中指引，取松木为身，削白马的腿骨做琴颈，抽马尾鬃毛捻成弦。当他第一次拨响这把凝聚着思念的乐器时，那声音如泣如诉，仿佛白马在风中嘶鸣，在草原上奔跑。牧民们闻声而来，被这前所未有的声音深深打动。从此，这能“说话”的乐器便流传开来，人们称它为“冬不拉”——在哈萨克语里，“冬”是乐器，“不拉”是定弦、调音之意，合起来就是“调好音的琴”。

两根弦，在阿肯的手中，却仿佛拥有了千军万马的力量与万千柔情。冬不拉的演奏技法独特，核心在于右手的“弹”与“挑”。食指指甲背快速扫过两根弦，发出连续、颗粒清晰的旋律，这是它的“骨”；拇指则时而扣弦，时而拨弦，或打出铿锵的节奏，或奏出低沉的伴奏音，这是它的“肉”。左手在细长的琴颈上飞快地移动、按压，改变音高，技巧繁多——点、按、滑、揉、颤。高手演奏时，你能听到骏马的奔腾、羔羊的咩叫、清泉的流淌、狂风的怒吼，甚至刀剑的碰撞。它模拟大自然的声音惟妙惟肖，更承载着演奏者内心最深沉的情感：思念、喜悦、忧伤、豪迈。牧民们常说：“冬不拉响处，马蹄停驻。”再焦躁的心绪，再疲惫的旅程，听到那熟悉的弦音，都会不由自主地停下脚步。

但冬不拉远不止是一件乐器。它是哈萨克人的“声音史书”，是流动的史诗。在漫长的游牧岁月里，没有文字记载的普通民众，正是靠着冬不拉和阿肯的歌声，将历史、传说、英雄事迹、部族法规、生活智慧乃至道德训诫，一代代口耳相传下来。这就是著名的“阿肯弹唱”（Aytis）。阿肯们抱着冬不拉，走遍草原，在婚礼、节庆、聚会乃至调解纠纷的场合即兴演唱。他们的歌词（称作“铁尔麦”，Tirme）充满哲理与机锋，或是叙述宏大的史诗故事（如《阿勒帕米斯》、《阔布兰德》），或是进行诙谐幽默的对唱比拼（阿肯对唱，Aytys）。每一次弹唱，都是一次文化的传递和心灵的洗礼。冬不拉琴弦的每一次震动，都在加固着这个游牧民族的文化根基。

冬不拉的故事：哈萨克传统音乐的动人传承

岁月流转，草原的生活方式在变，冬不拉的传承也经历过风霜。有一阵子，现代音乐的浪潮汹涌，年轻人追逐着吉他、电子乐，古老的冬不拉似乎被冷落在角落，蒙上了灰尘。那些能弹唱整部史诗、即兴创作铁尔麦的老一辈阿肯们，带着他们满肚子的故事和古老的旋律，一个接一个地谢世，许多珍贵的曲调和唱法濒临失传。那感觉，就像眼看着一本无字的巨著，正在一页页随风飘散。

然而，根扎得深的树，没那么容易被吹倒。近些年，我欣喜地看到一股源自血脉的力量在复苏。在哈萨克斯坦，在中国新疆的哈萨克聚居区，从官方到民间，保护的热情空前高涨。专门的冬不拉艺术学校建立起来，孩子们从小就开始系统学习演奏技法和传统曲目。非物质文化遗产传承人被认定，国家级的阿肯弹唱大会定期举办，场面宏大，高手云集。更让人动容的是民间的自发力量。社区里的冬不拉兴趣小组如雨后春笋，家庭聚会中，爷爷会郑重地把家传的老冬布拉交给孙子，手把手教他按弦、拨弹。网络上，年轻的冬不拉演奏者用新潮的方式演绎经典，吸引着同龄人的目光。老曲调里融入了新的节奏，传统的阿肯弹唱也在探索与当代社会议题的结合。这种传承不再是博物馆式的封存，而是活水般的流动。

记得几年前在伊犁的一个草原小型那吾鲁孜节（春分节）聚会上。篝火噼啪作响，酒过三巡，一位其貌不扬的中年汉子默默拿起身边的冬不拉。他并没有表演什么高难度的技巧，只是缓缓地弹起一支古老的、诉说迁徙的曲子。琴声低沉悠远，像风掠过空旷的原野，像老人低声的叹息。围坐的人们渐渐安静下来，眼神飘向远方，仿佛看到了祖先转场时长长的驼队。那一刻，没有掌声，只有琴声在星空下流淌，和偶尔一声压抑的、被勾起乡愁的轻咳。冬不拉的声音，就这样轻易地穿透了时空，把散落在天涯的游牧灵魂，又紧紧地系在了一起。

库安拜老人常说：“冬不拉的弦，一头拴着过去祖先的魂灵，一头牵着未来子孙的心。”风雪夜里的那几声琴鸣，是穿越千年的问候。它不仅仅是一件乐器，它是哈萨克民族精神的回响，是草原游牧灵魂的具象。当琴弦被拨动，祖先的故事、大地的呼吸、生命的悲欢，都在这两根弦上重新复活。只要这琴音还在草原上响起，在毡房里萦绕，在哈萨克人的血脉里共鸣，那份独属于游牧民族的坚韧、豪迈与深情，就永远不会消散。这传承，早已不是技艺的延续，而是灵魂深处的守望与回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