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饭后翻旧相册，指尖停在1975年那张结婚照上。妻穿着浆洗得发白的的确良衬衫，两根麻花辫垂在胸前，辫梢系着红头绳，像两簇跳跃的火苗。她那时总埋怨我拍照紧张，嘴角抿得僵直，可相纸里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，盛着整条银河的碎星子。
那年头谈恋爱像在青石板上种花。我在机械厂三班倒，她在纺织厂看织机，两人车间隔着三站路。每逢大夜班交接，我揣着铝饭盒蹲在厂区梧桐树下等她。盒里有时是食堂多抢的肉包子，有时是托人从上海捎的奶油话梅，油纸包得方方正正，像藏着什么军事机密。
记得有年冬夜飘雪，她下工时棉袄袖口结着冰碴。我把她冻红的手揣进军大衣里暖着，摸到她指节上被纱线勒出的茧子，薄茧底下藏着新磨的水泡。”傻气。”她突然抽出手，从布袋里掏出个铁皮暖水袋塞给我。原来她拿半月夜班补贴换了这东西，暖水袋套着碎布拼的棉罩子，针脚歪扭得像蚯蚓爬。
当时婚房是厂里分的筒子楼，十二平米住两家。我们在布帘隔出的小天地里过家家，蜂窝煤炉上炖着白菜粉条，热气把窗户上的冰花呵出个爱心窟窿。她总把肥肉片拣到我碗里，说自己闻不得荤腥。直到去年住院体检，医生说她胆固醇高得吓人，这谎话才穿了帮。
最奢侈的浪漫发生在1977年深秋。我借了辆二八杠自行车载她去三十里外的水库。后座上的她攥着我衣角，辫梢扫得我后背发痒。漫山红叶里，她突然哼起《红莓花儿开》，歌声被风吹得断断续续。骑到水库堤坝时，落日正把水面染成金红色，她变魔术似的掏出个玻璃罐——攒了三个月的白糖腌山楂，红玛瑙似的在霞光里晃。
如今孩子们总笑我们老派。说现在手指点两下就能送花送包，当年却连手都不敢光明正大地牵。他们不懂，在那个布票粮票都要算计的年月，她省下半尺布头给我缝鞋垫，我熬夜给人修收音机换张电影票，这些笨拙的心意，早把爱情熬成了骨血里的金。
昨夜起风，我起身关窗。妻迷迷糊糊扯住我秋衣下摆：”暖水袋…在你那头…” 床头灯昏黄的光淌过她花白的鬓角，恍惚还是纺织厂下夜班那个姑娘。原来有些东西从未被岁月冲淡，就像铝饭盒里的奶油话梅香，在记忆深处酿了四十年，反而愈发甜得扎实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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