搬家翻箱倒柜时，一个角落里的丝绒盒子硌了手。掀开盖子，里面静静躺着两双连裤袜——一双是近乎透明的裸色，另一双是带点细碎珠光的深灰。标签早已模糊，但那熟悉的触感瞬间就把我拽回了三年前潮湿闷热的夏天午后。不是什么值钱玩意儿，却像一把生锈的钥匙，“咔哒”一声，拧开了我以为早已封死的记忆抽屉。
那会儿刚和肖然在一起，热恋得昏头转向。有次逛商场，路过内衣区，橱窗模特腿上那双带珠光的灰袜子在射灯下泛着细腻光泽，我随口嘟囔了句“这颜色挺特别”。谁曾想，隔天就下起瓢泼大雨，整个城市像被扣进了蒸笼里。肖然发消息说临时有事，约会取消。我有点失落，窝在家里刷剧。门铃却突然响了，门外站着个浑身湿透的“水人”，头发一缕缕贴在额角，白T恤湿得透肉，紧紧裹在身上，怀里却死死护着一个干爽的纸袋。他咧着嘴笑，露出一口白牙，献宝似的把袋子塞给我：“喏！跑了几家店才找到一模一样的，别生气啊！” 纸袋里，就是那双深灰珠光袜。另一双裸色的，他挠挠头，有点不好意思：“店员说这个色最实用百搭……就一起买了。” 那一刻，窗外电闪雷鸣都成了背景音，只觉得心里某个角落被这傻乎乎的举动烫得又软又暖。那双袜子，成了那个夏天最甜的印记。
后来呢？后来肖然辞职创业，像变了个人。压力像无形的巨石压弯了他的脊背，笑容越来越少，眉头锁得越来越紧。我的安慰成了唠叨，小心翼翼的关心被他解读成“看不起他现在的窘迫”。争吵开始像梅雨季的霉菌，悄无声息地滋生、蔓延。最伤人的一次，他冲我吼：“你懂什么？你现在看我是不是特像个笑话？就像你当初看那双破袜子一样，觉得廉价又可笑吧！” 我愣住了，心像被冰锥狠狠扎了一下。那双他冒雨买来的袜子，在他心里，竟成了我可能“看不起他”的证据？原来有些裂痕，一旦产生，连带着过往所有的甜蜜都会被扭曲、染上猜忌的颜色。我们终究没能熬过那个冬天。分手时异常平静，像两片枯叶各自飘零。收拾东西，我把那两双从未拆封、完好无损的袜子，连同那个丝绒盒子，塞进了行李箱最底层。带走，不是留恋，更像是一种对那段纯粹时光的、仓促的埋葬。
如今打开盒子，指尖拂过细腻的袜身，心里竟异常平静。没有汹涌的悲伤，也没有甜蜜的回甘，只有一种很淡很淡的、类似旧书页的味道。现在的男友志明，是个平和踏实的人，不会冒雨去买一双袜子，但会在降温时默默把我冰凉的脚捂进他怀里。日子像温吞的白开水，少了点戏剧性的炽热，却安稳得让人心安。
看着盒子里的丝袜，忽然就明白了。有些东西存在的意义，从来不是被使用。就像这两双袜子，它们凝固了肖然曾经笨拙却滚烫的真心，也见证了我们最终败给现实的仓惶。它们更像一个坐标，标记着生命河流里某个特定的弯道。我感激那个湿漉漉的午后他眼里的光，也接受后来彼此在风雨里的踉跄与走散。物品比人长久，它不言语，却忠实地封存着时光的切片——那里面有过毫无保留的赤诚，也有过无能为力的叹息。这大概就是成长吧，学会把惊涛骇浪沉淀成心底一片温柔的浅滩，不否认来路，更珍惜当下稳稳靠岸的扁舟。我把盒子轻轻合上，放回了抽屉深处。不是遗忘，而是妥善安放。然后起身，泡了杯热茶，窗外的阳光正好，该继续收拾新家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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