记得小时候夏夜乘凉，外婆那把蒲扇摇着摇着，就摇出了满天星河和数不清的神怪故事。屋檐下蚊香缭绕，那些盘古开天、女娲造人的传说，比夜风更早钻进我耳朵里，在童心里扎了根。如今再回头看这些故事，才惊觉它们不只是哄孩子的睡前童话，更像一坛深埋地底的陈年酒酿，时间越久，香气越醇厚，咂摸出的滋味也越深长。
中国神话这棵大树，根须深深扎进混沌初开的土壤里。开篇必是那创世的气魄——盘古在鸡蛋般的宇宙里沉睡一万八千年，醒来后一斧劈开混沌，清浊始分。他倒下时身躯化作山河日月，汗毛成了草木森林，那口喘息变作风云，血液淌成江河。每次读到“泣为江河，气为风云”，都觉得天地间每一缕风、每一滴水，都带着盘古的温度。紧随其后的女娲娘娘，黄土掺着河水，十指翻飞间捏出一个个小人。后来甩动藤蔓溅起的泥点也成了人，这倒像极了人间百态，有精雕细琢，亦有随性泼洒。
创世的尘埃落定，神与人交织的英雄史诗便轰然开场。共工怒触不周山，天倾西北，地陷东南，才有女娲炼五色石补苍天的壮举，那些彩石碎片落入人间，便成了《红楼梦》里贾宝玉衔玉而诞的伏笔。夸父逐日不止于悲壮，他丢下的手杖化作桃林，给后来者一片荫蔽，谁说失败不能孕育生机？精卫填海，一只小鸟衔西山木石誓要填平东海，那“精卫！精卫！”的啼鸣，是弱小者对命运最倔强的战书。后羿射日更是痛快淋漓，九支箭矢破空而去，烤灼大地的金乌应声坠落，只留一轮太阳温暖人间四季。
当宏大的史诗渐渐沉淀，人间烟火里的精怪传说便浮上水面。白蛇千年修行只为报恩，一柄油纸伞牵起断桥情缘，法海的金钵也罩不住人间真情，雷峰塔倒掉时，多少人为白娘子一叹。牛郎织女的鹊桥，年年在七夕的葡萄架下被仰望，偷听到的私语里藏着凡人对长相守的渴望。梁祝化蝶，彩翼翩跹，是生死也拆不散的魂魄相依。还有那月宫伐桂的吴刚、捣药的玉兔，嫦娥的广寒清冷里，映照着世人“千里共婵娟”的团圆念想。
这些故事的精髓，远不止离奇情节。它们藏着先民对万物有灵的敬畏：山有山神，河有河伯，老树能成精，狐狸可修仙。也渗透着朴素的道德天秤：沉香劈山救母是孝道感天动地，哪吒剔骨还父是刚烈亦是重生。更流淌着一种独特的浪漫逻辑——愚公移山，子子孙孙无穷尽也，最终感动神明；干将莫邪铸剑，以身殉炉方能成就绝世锋芒，这种以血肉精魂祭献的决绝，是独属于东方的凄美。
如今高楼取代了茅檐，空调冷气驱散了夏夜凉席，但神话的魂魄从未走远。它们活在故宫屋脊的脊兽凝视里，在年画门神的朱红色彩间，在方言俚语“你真是精卫填海啊”的调侃中。重读这些故事，仿佛触摸到华夏文明最初的脉搏，那股开天辟地的豪气、填海追日的执着、感天动地的情义，早已化作文化基因，在我们血脉里静静流淌。下次抬头看月，那朦胧光影里，或许正上演着吴刚挥斧、玉兔捣药的古老戏码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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