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时候的中秋，空气里总弥漫着一种特殊的甜香，是刚出炉的月饼混着院子里盛开的桂花味道。外婆会搬出那张吱呀作响的藤椅，摇着蒲扇，指着天上那轮又大又圆的月亮，声音里带着岁月磨砺的温润：“囡囡啊，你看那月亮里头，是不是像有棵树？还有个影子在动？” 我使劲踮着脚，把眼睛瞪得溜圆，仿佛真能看到那模糊的轮廓，心早就飞到了那个清冷的月宫。
外婆讲的，就是那个流传了千百年，几乎每个中国孩子都听过的故事——嫦娥奔月。她说在很久很久以前，天上有十个太阳，像十个大火球，烤得大地寸草不生，河流干枯，老百姓的日子苦不堪言。那时候有个神射手，名叫后羿，力大无穷，箭法如神。他心疼苍生受苦，就登上昆仑山顶，拉开那张巨大的神弓，“嗖嗖嗖”连射九箭，九个太阳应声而落，只留下一个太阳照耀人间。从此，后羿成了拯救万民的大英雄。
天帝感念后羿的功绩，赐给他一颗长生不老的仙丹。这仙丹珍贵无比，吃下去就能飞升成仙，与天地同寿。后羿珍重地把仙丹带回家，交给了自己最心爱的妻子——嫦娥保管。他想着，要与嫦娥同享这长生，做一对永远不分离的神仙眷侣。
可天底下没有不透风的墙，后羿得了仙丹的消息，还是被一个叫蓬蒙的阴险小人知道了。这人觊觎仙丹已久。有一天，后羿带着徒弟们出门狩猎，蓬蒙假装生病留了下来。他趁着嫦娥不备，凶相毕露，手持利刃闯进内室，威逼嫦娥交出仙丹！
“外婆，嫦娥怎么办？她打不过坏人啊！” 我紧张地抓住外婆的衣角，手里的月饼都忘了吃。外婆轻轻拍拍我的手背，月光下她的眼神悠远：“危急关头啊，嫦娥一个弱女子，哪里是蓬蒙的对手？眼看仙丹就要落入恶人之手，她心一横，做出了一个悲壮的决定。”
情急之下，嫦娥为了不让仙丹落入歹人之手，也为了保护丈夫用巨大牺牲换来的宝物，她做出了一个痛苦万分的决定——自己吞下了那颗仙丹！仙丹一入腹，一股奇异的暖流瞬间涌遍全身，她只觉得身子变得无比轻盈，像一片羽毛，不由自主地飘了起来，穿过屋顶，向着那轮清冷的月亮飞去，越飞越高……
“后来呢？后来呢？” 我追问着，心跟着嫦娥一起悬在了半空。“后来啊，”外婆的声音低沉了些，“后羿打猎回来，知道了发生的一切，心如刀绞。他发疯似的追出门外，望着夜空，只见妻子嫦娥的身影已经飞到了月亮之上，成了月宫里的仙子。地上的人再厉害，又怎能追得上月亮呢？” 外婆叹了口气，那叹息里仿佛裹着千年的遗憾。
从此，人间与月宫，便隔着一道无法逾越的星河。后羿悲痛欲绝，只能在人间日夜思念着月宫里的妻子。他命人在后花园摆上香案，放上嫦娥平日最爱吃的蜜食鲜果，遥祭月宫里的妻子。据说，那一天，正是八月十五，月亮最圆最亮的时候。
“所以啊，”外婆拿起一块豆沙月饼，掰开一小块递给我，那暗红的馅儿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温润，“人们为了纪念嫦娥，也为了寄托对亲人的思念，就在每年八月十五月圆之夜，摆上圆圆的月饼和各种瓜果，对着月亮祭拜。你看这月饼，圆圆的，像不像天上的月亮？咬一口，甜在嘴里，那思念啊，就藏在甜味后面，是甜的，也是涩的。”
我似懂非懂地嚼着月饼，豆沙的甜腻混着果仁的香，黏在齿间。抬头望着那轮冰盘似的月亮，上面仿佛真的有个孤单的影子，桂树的枝叶在清辉中轻轻摇曳。那一刻，幼小的心灵第一次模模糊糊地触摸到了“离别”和“思念”的滋味。原来中秋的甜，是裹着一层淡淡的、化不开的忧伤的。
很多年过去了，外婆早已不在，藤椅和蒲扇也成了记忆里的剪影。但每到中秋，当我在异乡的阳台摆上月饼和柚子，抬头望向同一轮亘古不变的明月时，那清辉仿佛带着温度，一下子就把我拉回了那个桂花飘香的小院。我仿佛又听见外婆温柔的声音，在讲述那个关于牺牲、守护与无尽思念的故事。月饼的滋味依旧，月亮的清辉依旧，那份穿越千年的情感，也依旧如月光般流淌在血脉里。原来，我们祭拜的不仅是月亮，更是那份被月光永远照亮的人间至情——纵使天涯海角，共享一轮明月，心便有了归处。剥落的月饼皮像桂花飘落，提醒着我们：团圆是福，思念是根，月光是连接古今、天上人间的永恒丝带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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