读史读到刘禅的”乐不思蜀”，初看只觉得荒唐可笑。一个亡国之君，竟能在敌国宫殿里对着故国歌舞拍手称快，连司马昭那句试探的”颇思蜀否？”都挡不住他脱口而出的”此间乐，不思蜀”。这没心没肺的模样，隔着千年纸墨都让人忍不住摇头。可年岁渐长，经历些世事沉浮，再品这个故事，咂摸出的滋味却复杂得多，里头藏着人性幽微的褶皱，也映照着现代人逃不脱的影子。
故事发生在公元263年，邓艾奇兵偷渡阴平，蜀汉江山轰然倒塌。刘禅这个坐了四十一年龙椅的皇帝，乖乖绑着自己，抬着棺材，向曹魏投降。他被迁往洛阳，封了个带着戏谑意味的”安乐县公”。一次宴饮，司马昭特意安排了蜀地歌舞。满座旧臣，无不掩面垂泪，感怀故国。唯独刘禅，看得津津有味，嬉笑自若。司马昭意味深长地问：”颇思蜀否？”刘禅想都没想：”此间乐，不思蜀！”（《三国志·蜀书·后主传》裴松之注引《汉晋春秋》）他身边的旧臣郤正看不过去，私下教他，若司马昭再问，你就哭着说”先人坟墓远在陇、蜀，乃心西悲，无日不思”。后来司马昭果然又问，刘禅照本宣科，却挤不出眼泪，干巴巴地复述。司马昭大笑：”何乃似郤正语邪！”刘禅立刻惊奇道：”诚如尊命！” 连装，都装不像。
表面看，这是彻头彻尾的昏聩麻木。祖宗基业、父辈血泪、故土山河，在眼前的丝竹管弦、醇酒佳肴面前，竟轻飘飘不值一提？说他蠢笨如猪，似乎都轻了。然而，历史的棱镜一转，光就有了别的颜色。刘禅投降时已近花甲，他并非生于深宫妇人之手就骤然登基的幼主。他经历过诸葛亮鞠躬尽瘁的辅佐，也亲政多年，深知蜀汉国小力弱、苦苦支撑的艰难。他的”乐不思蜀”，会不会是一种在绝对力量碾压下，绝望之后的自保？司马昭的刀悬在头上，一句”思蜀”，可能就是灭顶之灾。装傻充愣，用彻底的”不思进取”和”乐在其中”来麻痹敌人，换取一条活路，换取跟随他投降的旧臣乃至蜀地百姓的喘息？这未尝不是一种在绝境中求生的、极其卑微的智慧，一种用尊严换生存的残酷交易。
更深一层，这”乐”字背后，藏着巨大的逃避与精神麻痹。亡国是滔天巨痛，是信仰的崩塌。承认痛苦需要勇气，面对疮痍需要力量。而沉溺于眼前的”乐”，无论是洛阳宫廷的声色犬马，还是后来传说中他沉迷的斗鸡走狗，都成了逃避现实的麻醉剂。他躲进这虚幻的”乐”里，像鸵鸟把头埋进沙堆，不愿也不敢触碰那血淋淋的伤口和沉甸甸的责任。这何尝不是一种精神上的溃败与自我放逐？用短暂的欢愉，麻痹永恒的丧失。
现代的”乐”，包装得更精致、更易得、更具诱惑力。它可能是算法的精准投喂，是消费主义的甜蜜陷阱，是娱乐至死的狂欢盛宴。我们比刘禅拥有更多的选择，却也更容易在各种”乐”中迷失方向，忘记自己的”蜀”在哪里——是内心的真实渴望？是家庭的责任担当？是事业的进取目标？还是对这个世界的清醒认知？
下次当我们沉浸在某一种”乐”中，感到无比舒适惬意时，不妨在心里轻轻问自己一句：”颇思蜀否？” 这并非要扫兴，而是给自己一个清醒的间隙。知道”此间乐”，更要明白”蜀”在何方，为何而思，又当如何前行。这或许才是那个古老故事留给喧嚣现代的，最辛辣也最珍贵的启示。历史从不重复细节，但人性深处的惰性与逃避，从未改变。能破此局者，方得真正的自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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